《黑神话:悟空》发售至今,有一种声音始终不绝于耳。关于大圣残躯那场Boss战,不少人这样说:“这个设计太妙了,大圣不是打不过你,他是放水,是考察你,是把衣钵传给你。”

说这种话的人,打赢了一个游戏Boss,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自己牛逼,而是急着替Boss找补。这很有意思。

更有意思的在后面。游戏科学在访谈中明确表示不做DLC,要开新IP。消息一出,大量玩家不是感到被辜负,而是立刻挺直腰板替游科站台:“这才是艺术家,不恰烂钱,不想吃老本!”

两件事放在一起看,一个清晰的轮廓就浮现出来了。这不是什么复杂的心理机制,这就是一种贯穿始终的自我矮化。用更直白的话说——傻逼。


玩一个动作游戏,主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走到最终Boss面前,手里攥着自己几十个小时摸索出来的配装和打法,这是堂堂正正的挑战者姿态。游戏给我的所有机制——定身术、分身术、禁字诀、铜头铁臂、各种珍玩丹药——都是我的武器,是我应得的战力。

然后我打过了。

正常的逻辑是什么?是我配赢。是我的操作、我的Build、我的理解对上了这个游戏的最高难度,我牛逼。

但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。他们赢了之后的第一反应,是替Boss解释。大圣残躯为什么铜头铁臂能反制我的技能?因为那是他的武艺本能。大圣残躯为什么最后给我胜机?因为他在放水,在考察我,在让我。

他们花了几十个小时把主角练到这个地步,最后却觉得主角不配堂堂正正地赢。

这是什么?这叫主体性的自我阉割。我玩的天命人,是走过大圣路、集齐大圣根器、理论上已经具备继承资格的强者。我作为玩家,投入的时间、精力、思考,让我有资格站在残躯面前说一句“我来了”。结果我赢了,他们说“是他让你的”。

不是谦逊。谦逊是打完说一句“这Boss设计得真牛逼”,然后该吹自己操作吹自己操作。这种“他让我”的心态,是把游戏里的自己——也把现实里的自己——放在了一个低于对方的位置上,并且认为这个低人一等是理所应当的。

把大圣残躯当神拜,打赢了不是觉得自己牛逼,而是觉得残躯放水、老猴让招。

就是傻逼。


再谈游戏科学这件事。

《黑神话:悟空》的成功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从2020年那个预告片开始,数百万玩家在长达四年的时间里,做了一件什么事?疯狂解析PV、制作二创、购买周边、预购游戏。游戏还没发售,相关的众筹雕像就卖爆了。很多人不是把它当作一个普通商品在等,而是在进行一场长达四年的情感投资。

这种投资的预期回报条款非常明确:我们认可了你讲的这个故事,你把它讲下去。

然后游戏发售后卖了两千多万份。按照正常的商业逻辑,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市场验证完毕,用户需求明确,系列化开发的条件完全成熟。你给消费者把后续内容补上,消费者继续掏钱,这是天经地义的商业契约。

结果呢?游科说,我们去搞新IP了。

这个行为本身,我说它是中性的。创作者有创作自由,冯骥们想做什么是他们的权利。但问题在于,消费者也有消费者的权利。作为消费者,我期待DLC或续作,这不叫贪得无厌,这叫正常的商业预期。我花钱买了第一部,对方有继续服务老用户的义务——至少,在商业伦理上,这是一种默认的契约。

然而接下来发生的,才是最荒谬的部分。

一批玩家不仅没有追讨这个被“拖欠”的期待,反而主动替游科找好了理由。他们说,这才是艺术家,不被资本裹挟。他们说,不想吃老本,是真正的创作者。他们说,我们要尊重他们的创作意愿。

消费者为商品付费,商品大获成功,消费者期待同系列续作,这是天经地义的商业契约精神。结果游科转头去开新IP,消费者不追讨,反而替游科解释“他有艺术追求、不想吃老本”。

这叫权利意识的主动让渡。

我花了钱,我有资格要求售后。哪怕我不去骂,至少我完全有不鼓掌、不欢送、不替他辩解的权利。我甚至可以说一句“有点遗憾,希望能早点回来做续作”——这已经是极其克制的消费者立场了。但有些人没有。他们选择替他解释,替他的转身离去赋予合法性,甚至攻击那些表达失望的人“不懂艺术”。

这叫什么?这叫把自己消费者的身份自我阉割了。资本家做了不符合消费者期待的事,消费者却主动替资本家辩护。

就是傻逼。


这两个看似无关的事件,骨子里是同一种病。

在大圣残躯这件事上,一个人把自己代入的游戏主角不当人,把游戏里的Boss当神拜,打赢了不归功于自己的操作和成长,而是归功于对方的“放水”。这叫主体性的自我阉割。

在游戏科学这件事上,一个消费者花了真金白银支持一款游戏,游戏成功了,创作者转身去干别的了,消费者不维护自己应有的期待权,反而替创作者辩护。这叫权利意识的主动让渡。

两次事件,同一种姿态:主动跪下,并且为自己的下跪找一个体面的理由。

这不是任何复杂的心理学问题。我试过用“认知失调”、“心理防御机制”、“沉没成本的自我合理化”来拆解,但说到底,那不过是一种知识分子式的软弱,是在用理论的层层包裹去回避一个简单的事实——一个人不把自己当人看。

一个人把自己放在平等或更高的位置上,去要求、去批判,才是正常的、健康的。玩一个游戏,我是挑战者,我配赢。买一个产品,我是消费者,我配期待后续。这不需要任何人批准,这是我作为一个拥有主体性的人,天然拥有的权利。

而那些人主动放弃了这种权利。不仅放弃,还要攻击那些没有放弃的人——说他们不懂情怀,不懂艺术,不懂大圣精神的真正含义。

我之所以能用“傻逼”这个词一言以蔽之,是因为我看穿了这一切扭曲现象的本质——他们没有把自己当人看。既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堂堂正正的挑战大圣残躯的天命人,也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理应获得游科回报的支持者。

一个不把自己当人看的人,在中文语境里,确实没有什么比“傻逼”更准确的形容词了。